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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大理寺的人到了谢府。
谢临渊涉嫌贪墨南城水利库银,纵容属下强占民田,虚报政绩,欺瞒吏部。
吏部褫夺他的官职。
大理寺当场拿人。
锁链套上他脖颈时,他终于喊了我的名字。
“令仪!我要见令仪!”
可他已经见不到我了。
我递交的和离文书,陛下朱笔御批。
从那一刻起,我与谢临渊,再无半分干系。
他不是我的夫君。
只是一个犯官。
三个月后,刑部判决下来。
谢临渊流放岭南三千里,永不录用。
谢家祖宅查封抵债。
婆母中风瘫痪,流落城外破庙。
柳卿卿无力偿还债务,被百味楼掌柜卖了。
这些消息传进姜府时,我正在练字。
纸上只有四个字。
“天地辽阔。”
大哥靠在门边,扫了一眼。
“写得好。”
我笑:“哪里好?”
他说:“比什么夫妻同心好。”
我笔尖一顿,也笑了。
那四个字,我从前当成一生。
如今看来,不过是一张废纸。
入冬后,京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我奉长公主之命入宫赴宴,回程路过十里亭。
马车里烧着地龙。
母亲怕我冷,给我塞了两个暖炉。
大哥骑马跟在车侧,隔着车帘问我:“阿妹,饿不饿?前头有家酒楼,玉鳞鱼做得不错。”
我掀开一点车帘。
风雪卷进来。
官道旁,那株海棠树已经枯了。
我看着它,想起很多年前。
谢临渊曾对我说,等他仕途安稳,便陪我来看海棠。
后来他仕途安稳了。
我却等到天黑,也没等来他。
如今再见这株树,我心里竟没有半分疼意。
原来放下一个人,不是声嘶力竭。
是连遗憾都淡了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谢临渊。
他戴着木枷,脚上拴着铁链,穿着破旧囚衣,站在风雪里。
他比从前瘦了许多。
脸颊凹陷,唇色青白,手背冻裂,血混着泥。
他也看见了我。
下一刻,他疯了一样扑过来。
“令仪!”
铁链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解差一鞭子抽在他背上。
他跌进雪里,又爬起来,跪着往前挪。
“令仪,我错了!”
“你带我走吧!”
“我求求你,我真的知道错了!”
我看着他。
隔着风雪,隔着车帘,也隔着那五年无人问津的日夜。
我没有让车停下。
大哥握住缰绳,冷声问:“要不要我叫人把他拖远些?”
我放下车帘。
“不必。”
谢临渊的哭喊声被风雪甩在身后。
我接过秋月递来的银筷,夹起一块玉鳞鱼。
鱼肉细嫩,无刺。
我忽然笑了。
成婚五年,他不知道我不吃鱼。
离开谢家三个月,姜府上下却记得我幼时被鱼刺卡过喉,从此厨房做鱼,必先剔净每一根刺。
大哥在车外问:“味道如何?”
我说:“不错。”
他立刻道:“那回府让厨房再做。”
我点头。
“好。”
马车继续向前。
十里亭被抛在身后。
海棠枯树,流放犯人,还有那段被我亲手埋葬的婚姻,都留在了风雪里。
我掀开车帘,看见远处宫墙灯火明亮。
天大地大。
我终于回到了不必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。